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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伊回家

夕夕·多

 

    她说她家住十楼。我说我等你到家了再离开。她说那我不坐电梯走楼梯吧,走到哪里楼道的灯就亮到哪里,你都能看到。我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好吧,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上去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进小区的背角,接着,楼道的灯亮起,那是一楼。我立稳身子,屏住呼吸,侧过耳朵,努力地倾听,我听到了她走在楼梯上槖橐的声音,一步一步,流淌出从容的节奏。而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了我的心坎上,我心跳的频率,亦随之起伏。二楼的灯亮起,槖橐之声弱了很多,回音也拖得更长,而节奏依然明晰,非常熟悉。哦,是了,那是我们压马路时营建的节奏:我们迈出同一边的脚,并甩出同一边的手,丈量着同样的尺度,一步一步,并肩向前。那是我们的节奏。

    并肩的我们,没有牵手。我指着天上的月亮,说今儿的月儿真亮,真漂亮,而且,快要划向团圆的彼岸。她抬头,眼神中闪烁出皎洁的光芒,却只是轻声说,夜里的空气真好,风儿也温柔。想着这些的时候,灯光已由三楼转至四楼。我没有来得及扑捉她闪烁的眼眸,只是盯着她,盯着她,说春末的夜风已然温暖,很轻柔很适宜很漂亮。她转过头看了看我,笑笑,未置可否。

    五楼灯光亮起的时候,她槖橐的脚步声终于被城市的气息所掩盖。而她投在楼道外边玻璃上的身影,却很清晰地从我的眼帘中一掠而过。就是这个影子!——我们走在马路上时,道路两旁明亮的路灯曾在地面上留下了这个影子,当时,这个影子的旁边,还有我的影子陪伴。成双成对:有时候很短,有时候却被拉得很长很长。灯光亮在了六楼。而我的思维还停留在成双成对的影子上,这让我想起她一直挂在口边的吟唱:垂杨紫陌洛城东。总是当时携手处,游遍芳丛。

    灯亮到了七楼。我曾和她一起爬过楼梯,也曾在扶梯上一前一后:她在我身前,我靠在她背后,在下台阶时我试图踩住她的节奏,而她轻盈地步伐让我无法跟着说走就走……楼灯亮在了八楼。我在送她回家的时候,问过她是否忧愁,她说是有一点。我说一点小事别放在心头,她说心事不放在心里还能放到哪里?我说要开心要快乐,她说心事正是促使自己要坚强要无忧无虑的理由。

    然后是九楼。我一直在想九是不是代表着天长地久。至少此时,她再往前,就可以看到熟悉的家门口,还有家人的问候,以及能揽入怀小狗……迟疑间,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朋友这样说过:与其说我们在这样的城市里建设着属于自己的高楼大厦,不如说我们在用自己的尸骨为下一辈填着地基……

    我没有看十楼。我知道,那是她的家了。我没有看十楼,轻轻地转身而走。

    她家在十楼吗?好像不是!她走了楼梯吗?好像也没有。

    我拦住出租车,钻进去,瘫坐在后座。车内王杰沧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,先是“云里去风里来带着一身的尘埃”,接着就是“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”。

 

 

分类:小说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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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8-04-20 00:57